鳳愷出身自一個咒法術師家族。任家結合了咒詛和宙法,十分擅長編織出扎根於宙法和業報律的咒詛,使咒詛異常難纏,就算咒詛被脫除,也難以反彈到施咒者身上。誰都知道,你若仔細觀看,總會發現任家的咒詛陰影滲透於江湖風塵故事之中。

  當然,任家也曾有過好幾次大起大降。在戰爭期間,咒詛也仍十分熱賣。

  他們能讓富有家族的大少爺在參與公司經營會議時,變得情緒暴躁、難以控制。屢試不爽。

  咒詛的護符被賣給許多願意花大錢的平民家族。護符會吸取佩戴者周圍的負面能量,讓護符佩戴者格外情緒輕盈、開朗。在白刃戰之中,護符會對敵人釋放出它積累的負面力量,暫時奪取敵方的視野和行動能力。

  就算是窮苦人,也願意以一個孩子作為代價,調整家門或外牆,或讓任家重新鋪他們房子周圍的路——任家埋下的咒詛,會奪取前來找碴之人的生命力。即便那人是對在家裡施暴的父親,也一樣會被咒詛苦害。

  大戰過後,某些私人企業成功博得了獨裁政權官員的厚愛,逐步高升。地主家族與這些企業角力時,會請任家幫忙解決掉商場敵手,或針對自己家中的某些敗類與天才施咒。在這些多事的日子裡,任家和幾個術法師家族競爭、戰鬥,數次慘遭多次咒詛的嚴重反噬。任鳳愷的祖父任善彬開發出一套方法,讓咒詛的基礎建立在宙法上,如此汲取宙法力量,並且結合了受害者及施術者的業報,使咒詛效果更為輕柔,咒詛本身卻會更加難纏、難以驅除。

  咒法被編織入禮品的材料,或它的靈體中,如此讓一家店主可以送咒詛給打對臺的店家,使對頭商人胃痛頻頻,無力再將心思放在經營上。

  任家會把一次性的咒法交給公務人員,使他的同僚的不貞,被渲染成整個家庭的敗落。姦淫從丈夫傳到妻子,從妻子傳到女兒。施咒的公務員沒了競爭者,理所當然地升任大官。

  任家也有接觸許多大老闆和董事,讓他們董事會裡的競爭者苦惱於長期的幻覺和臆想,最終都在工作的壓力下產生譫妄。聽說那些受害者長期吃藥治療,也在精神病院休養後,病況似乎有所好轉。沒有人會記得被迫退場的野望。

  這些術法都會支援凡俗的運行,讓每一個衰落的故事都有個非常普通、常見的理由。咒法術也因此得到發展、提升。任家作為這個島國上成功轉型的術法師家族,他們的名號開始在術法師圈子的言談中出現,輾轉於人們的嘴唇。任家在古早年代裡編織出的咒詛都被束之高閣——其惡毒、猛烈的咒力不可能被完全拋棄,但也不常被拿出來作為商品,推銷給客人使用。

  他們累積了不少財富,但在術法師圈子裡卻不算大家庭。任鳳愷有一位大伯,兩位叔叔。叔公家沒有孩子。與他同輩的人也只有六位堂兄弟姐妹。

  大伯有大兒子任易勳、女兒任婉妤、小兒子任凱晨。

  二叔有兩位女兒,任彩妘、任欣蕙。

  小叔的兒子年紀最小,叫任順興。

  大伯的孩子在高中一畢業,就開始幫忙任家的事業。隨著商場的人性風塵高漲,凡俗風塵吹動了魔異術法,撥開了他們家的名聲,使其慢慢沉落至文明邊緣。婉妤便北上,和北城的城市靈主三次深談,並以一場訂妥的契約為代價,取得了城市魔法的感知角陣式——他們在依照這個陣式修改堂口的召喚術後,就能招來那些深沉或黑暗或扭曲的渴望。那些,只有任家或其他更黑暗的術法師才能滿足的渴望。這成了大伯在家族中的產業根基。

  彩妘沒有承接任家的咒擔。她自高二就離家出走了。時至今日,鳳愷沒再聽到她的消息,而在人們問起欣蕓她姐姐時,欣蕓總輕柔微笑,讓眼神飄向緲遠之處,好似什麼都映在她眼中了,彷彿彩妘就在她身邊似的。

  任順興是家族中的天才,易勳哥的眼中釘,跟凱晨一起失去處子之身的死黨。

  家族允許他醒覺之前,他就成功翻找出那些早已泛黃的編咒稿本。他巴著古文字典和日漢辭典,一點一點地拼湊起家族早已捨棄的黑暗秘密——那些比大娘嬤的古早恐怖故事更扭曲、惡質的毒咒。然後,他也參透了其中的原理。

  順興仰賴著凡俗之力,以及國二生的無知無畏,找到倉庫裡風塵近百年的陶甕,而且差一點就成功解開了封印。幸好那道咒的狠毒仍足以維持封印內的感知陣式,二叔父才得以及時阻止他蠻力撬開那壺甕的封印。

  在之後的家族會議上,任善彬老爺罕見地長篇大論,允許順興比其他孩子更早舉行醒覺儀式。他說,這有必要——誰知道這一個鬼屁孩之後會搞出多大的麻煩,不如現在就讓他醒覺,用真言和誓言來約束他,如此一來,對家族來說不只能增添新力,更能讓大家放心。

  任宥娜——娜娜姐。任善彬唯一一個女兒嫁出去後,遇害慘死,娜娜姐就是她唯一留下的孩子。她作為老爺的秘書,在老爺發完言之後,趁著大伯他們接著討論順興的醒覺儀式時,巧妙地幫老爺擦掉嘴邊的白沫。

  那時,任鳳愷已經能開啟權視眼,看到那纏裹著娜娜姐手腕關節上的血咒。血咒精巧如環針懸空、幾乎刺入她的白皙肌膚。其中的咒式指引著她的優雅風度,預示出她挺直的背脊應採取的傾角。然而,她若沒有瞬速解讀咒式內容、依照咒式的指令行動的話,血咒就會把痛楚注入她的皮膚。

  她若能成功調整姿勢,血咒會把這一次本該施加的痛楚,延後到下一次。正如前一次的痛楚會被疊加到這一次的考驗失敗時的懲罰。下一次的成功會預示著更大的痛楚。

  順興醒覺之後,立刻問起娜娜姐身上的咒式。「老爺是怎麼讓那個咒詛,針對各種情況來調整指令?」

  欣蕙悠悠說道:「這是經驗的差距。足夠複雜、存在時間足夠長久,或力量源頭足夠強大的咒詛,也是一種怪異。」

  易勳:「這是說,祂們跟所有你在家裡看到的侍者一樣,具備一定的知能。你想跟祂們談話的話,也不是不行。」

  鳳愷:「易勳哥,他根本不知道異者是什麼啊。順興,能和人交談的咒詛就像非人類的動物,他們能跟人交流,卻遵守著不同的法則。」

  順興:「咒詛會想完成它們所承擔的咒詛,也就是說,它們會想要讓自己完成使命而消滅?我懂了。這麼說,我也可以讓咒詛想要維持自己的存續——讓它擁有完整的自我,成為持續存在的怪異?」

  凱晨:「理論來說的話,那是沒錯。」

  鳳愷看了易勳哥,看了凱晨。任易勳那一句話背後,不知藏了多少層惡毒詭詐,足以使順興做出更極端、更危險的實驗。更令他感到驚愕的是,凱晨已經執業有三年了,怎可能看不出易勳哥的意圖?

  而且,為什麼沒有人談到娜娜姐身上的咒詛?那明顯是老爺的作品吧?難道,娜娜姐就不是任家的人了?她不是人嗎?為什麼她要成為咒詛的目標?

  鳳愷每次在同輩聚會時提出這樣的質疑:他們所幫忙咒詛的那些受害者,是否應當面對那些生不如死的下場。這些人總會回答他:宙法都是如此判斷的,而假使果報律會跟受害者站在同一邊,那麼,任家的咒詛根本不可能那樣強烈,那樣難以祓除。

  這些人都罪有應得。

  對這樣的家族,任鳳愷感覺自己真的快要瘋了。

  在某一次家族聚餐上,鳳愷提出改革。

  任家為了維持眾靈審視下的戲劇效果,在執業時仍會回到那個翻新、裝修過四、五次的三合院,不過,其他時間他們都在南城的市中心,能俯瞰整座城市和遠方工業區地平線的大廈豪宅樓層。

  他們有好幾個地產,而為了老爺生活方便,任家人會住的每一棟房子、每一個高樓住宅,都保持了舊三合院的格局——房間大小、庭院裡的空間,都一模一樣。區別就只有往窗外看出去時的景象,是鄉村的田間小徑,還是俯瞰著那貫穿城市的熙攘車流——當今世代的龍脈。

  在鳳愷提案過後,所有人都沈默了。筷子都停了下來。只剩幾道淺淺的啜飲茶水聲。

  在所有人之中,小叔最先開口。

  「如果我們所做的事並非善良,那麼,鳳愷我問你,你昨天下來南城的時候坐商務艙,也是花了沾血髒錢吧?」

  鳳愷:「家族的資產分配已經很穩固了。我們花的錢大都是投報的收入吧?」

  欣蕙:「既然我們已經有穩固的資產分配了——去年我們也買了一個晶圓廠的股份,我忘了他們那叫什麼來著——你可以負責凡俗事業的經營,不必多想執業的事。」

  鳳愷:「這並沒有改變你們——我們在做的事啊!」

  其他人也一一提出他們的回應與反駁。鳳愷越說話,語氣也越來越激動。他的黑眼圈微微泛出更深沉的黑暗,他的心臟轟隆跳動,而他的鼻子,卻在這房間裡,沒有聞到任何一絲一毫咒詛的氣息。

  老爺任善彬,在所有人安靜下來後,緩緩道:任家自從開荒闢地之年,就開始編咒執業,然而宙法業律自有它們運行之道,沒人能顛覆律法,業律也是所有執業人、術法師的力量基礎。在座的所有人都是各自言語的積累形狀,是言語支持了他們的義,正如蘇萊曼之印所言。言義即義,履行尊凡;魔印四方,宣言誓判。而在其中,勢必有著正義。

  善彬暫緩了言語,喘著氣,與鳳愷四目相對。

  「否言我。若我、我的兒子、我的孫兒孫女的執業之中,了無正業;倘若我們所行所言,皆無考量到宙法,那就否言我吧。否則,願眾靈否定你的宣言。」

  鳳愷咬緊牙關,握緊雙拳,也感到雙腿不由自主地緊繃。他的靈力和意志彷彿被大風吹搖,被細小的靈體反覆查看、審計,但他還能感到他的力量。「難道沒有第三條道路嗎?我們能編織出魔法、創造惡夢,就不能找出一個方法,創造出嶄新的術?」

  「我給予你們的術,難道不夠用?」

  鳳愷沒有回應。他沒辦法開口,就連微微晃動頭部都會被解讀成某些意義。

  「那麼,這件事就這樣了。接下來,婉妤,關於妳的婚事,妳大伯應該已經有了新消息⋯⋯」

 

 

・後記

  「我是個領薪水的奴隸。」

  「所有人都是這樣。所有我認識的、我熟知的人都是領薪水的奴僕,服事形形色色的主人。這個世界崇拜金錢,以至於我們所有問題都用錢來解決——同一時間,有錢人則把錢能解決的問題,都視作開銷。就像一家公司擬定下一年的預算,開銷可以分為必要或沒必要,你人生的問題也會變成那樣。」

  「金融獲勝。金融一直都會是勝利者。從石器時代、青銅器時代崩潰,一直到現當代都是如此。人類社會發明了『資本』,卻不知道該怎麼在這種高效率的工具下繼續生存——我們捨棄了誕生自冰河時期的泛靈信仰,捨棄了農業時代以前、採獵社會的全體參與式民主,我們摧毀了農業帝國的鄉鎮、社群的活躍式政治參與,至今甚至也忘卻了鄰里互動的技巧和溫暖⋯⋯而僅剩給我們的,只有薪資、退休金,以及諸多訂閱式平台給我們的娛樂,他們也轉手將我們的靈魂化為資料庫,賣給那些想販賣夢想的政客和黨團。賣了給權勢階級。賣給了現當代的奴隸商。」

  這些是今年的我,在諸多學習和研究過後所提供的結論。要說這和三年前的我有什麼差異,就只有「能將複雜的脈絡,以盡量簡單的語言表述出來」這一點罷了。我沒多少改變,而老實說,我也不敢質疑「這些結論,有多少是我自己讀書、消化資訊後所得到的東西?」今年,光是處理癮頭和心理狀態就有夠費心了,我不會有時間精力去認真檢查所有文獻。

  這樣說,我過去所專注的角色,大都是「小角色」——普通人,社畜/領薪水的奴隸,家管婦女,流浪者和無業人。一場重病、一次經融危機、被搶被偷被騙一次之後就再也無法想像退休生活的人們。

  這些人都是歷史上的多數。他們無法影響歷史,然而,沒有他們,或撇頭不見他們或忘記他們的真實存在,這樣的我——想書寫著人性光彩的我——不就和那些奴隸商的人上人,有何兩樣呢?然而,不寫歷史中的黃帝、貴族,我就無法描繪那驅動、逼迫眾人在歷史洪流中沉浮湧動的動量與方向。

  即便我不喜歡人上人的吸血蟲子,我還是得研究、思考他們是如何生活的。

*****後記後補充*****(正文的語法已修正。)

  我寫完後才突然想起,我好像沒清楚解釋這篇故事本來是想寫什麼東西。

  簡單來說,我是剛好看到了「超高淨資產家族」的報導——超高淨資產,或說超高資產的銀行客戶,大多是以「家族」為單位。一方面來說,「個人」是幾乎不可能累積超過三千萬的淨資產,而有些銀行則會要求淨資產額必須達到上億才算是「超高淨資產」,另一方面來說,高價的「資產」大都是房地產,然而,權貴階級大都是貴族世家的後裔,而貴族的資產大都會是房地產,銀行卻會在扣減貸款時,也把房地產扣掉。

  換言之,這些高資產族群是真正的「有錢人」。

  他們就算不買任何保險、債卷、股票或ETF,他們也一輩子不愁吃穿——光靠收租金,就能過上網紅式的生活了。對於這樣的人來說,到底什麼才是資產⋯⋯什麼才是價值呢?

  渣打的報告《The Repositioning》談到,這些高資產族群近年一直遇到幾個常見的困境:第一,他們希望將資產擺放到更安全、更有發展空間的國家/地區,而這我想所有關心兩岸關係的台灣人都能理解的;第二,在家族討論這些資產配置和營運管理層面的問題時,不同世代往往會有衝突,而「衝突的化解機制」是他們真正的需求。

  我個人覺得,乾脆開個公司、建立一個只為家族服務的共同基金,由他們信任的經理人或他們自己從家族內部培養經理人,才是最佳的解法⋯⋯但,既然是渣打銀行做出這份報告,就表示:渣打銀行是這些家族的經管外包商。他們才能收集到這樣的資訊。

  有錢人通常都認為,錢能解決的問題就只是開銷。而家族內部的溝通能用錢來解決,就會是理所當然的營運成本。既然要算成是成本,不如外包給家族經常往來的銀行吧?我猜,他們的思路就是如此。

  嘛,但我星期天沒寫這麼多東西,是因為這並非這個故事的核心。正常人不會在意蜥蜴人的煩惱。

  而我選擇專注的議題,就會是「世代的衝突」以及「這些操縱他人生命來賺取價值的人,往往會非常病態地蔑視基本人權」。

 

 

 

 

 

 
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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