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獨自坐在單人沙發上,抵抗著如浪的睡意陣陣,盯著爐中的火焰。周圍的漆黑像一堵牆,隔絕了全世界和我的細語。

  我能呼喚外界,就連妻子也會回應我。我不是獨自一人,而就如同我可以聽見曉霖的哭聲,如果我一拉高嗓子,她也會聽到我的存在,跑來找我吧?

  但這樣的生活還可以存續多久?再五年?十年?直到曉霖二十歲?

  妻子反對我這麼做。她知道,她當年總算領悟了、察覺了並接受了我和我們家的職務本質,這一路上遭遇了哪些苦、多少傷心夜。至今她能接受各種大小的事,這並不代表她願意讓我們的女孩兒也走過相同的道路。

  我已經不想再跟她解釋,為何這麼做是有必要的。

  父親也確保了我沒辦法解釋。

  不過,或許,我可以選擇另外一條道路。不是踩入火焰、吞食濃煙和灌滿煉金藥物的儀式,黑夜不必化為幕簾,重重山風現在也還沒成為舞蹈的邀約⋯⋯。

  我上樓,悄悄拉開門,看到曉霖還在床頭燈下,秘密地寫著某個小冊子:「嗨咿。」

  「噫!我要睡覺了我要睡覺了!」

  「別緊張。妳這麼大聲,馬麻聽見的話怎麼辦?」

  她皺起她的小臉蛋,不怎麼很相信我竟然讓她這麼晚睡。

  「妳在寫什麼?」我想從她手中抽出那疊用線套住中央折起處的隨身筆記,但她迅速把筆和那疊紙全塞到枕頭底下。

  「祕密。」

  「哦?妳也有祕密?」

  「媽咪說,女人都要有幾個祕密,男人才猜不透。」

  「所以你也有男人了?」

  曉霖紅透了小臉蛋,眼神飄移。吱吱嗚嗚地咕噥了幾個音節。

  她是真的累了呢。若是平時靈巧的她,恐怕會說:「爸比你是男人啊。」這樣來敷衍我。

  啊,這聰明女孩兒。這或許真的可行。

  「既然妳已經會保密了,那我想跟妳講個故事。」保密防諜

  「我已經三年級,不用再跟我說睡前故事了。」

  「咦?我要跟你說的就是大人的睡前故事啊。而且,媽咪不知道我要說什麼喔。這是你和我兩個人的秘密。」

  她緊緊皺起眉頭,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心和闖禍的誘惑。小心翼翼地開口。

  「你要說什麼故事?」

  「喔,這是個海神的故事。你知道小美人魚吧?」

  「嗯。」

  「小美人魚是一個喜歡人類,著迷於王子到願意犧牲他的嗓子,而從人魚變為人類的傳說。不過,我要跟妳說的是一個厭惡人類的海神。嗯,我們就叫他巴伯吧。」

  「好俗的名字。」

  巴伯利雅斯特拉・雅特蘭提斯。

  但,她不會記得這麼複雜的名字的。

  「巴伯討厭人類。他認為,高尚的種族都仍留在海裡,軟弱的族群才會踏上陸地,吸著那豐富、甜美而使你軟弱的空氣。

  「對於那棲身在雲叢和火山裡頭的龍,他說:『你們這些蜥蜴,渴求著刺激的戰鬥鮮血。看吶,我們呼吸和遊動的水,全都是前人先祖與後人嬰兒的血液。』

  「對於那些靈巧飛翔於水面和雲層之間的妖精還有閃電,他說:『你們這些小物,在水流間閃動,只為了爭取一刻的美妙或響亮。看吶,我們在水中是如何悠然自得地流轉,我們的歌聲宏亮如那掀起海嘯的地震。你們所仿擬的聲量都搆不到我們海溝的深沈呢。』

  「對於那些從水中獵取魚兒的蜥蜴和人類,他說:『你這些竊賊!你們奪取我的子民,挖走了屬於我國度的瑰寶礁石和珍珠。我會要你們付出代價。』

  「這樣說完之後,妳認為居住在地上的人,做了什麼事情呢?」

  曉霖想了想。她們班上也是有這樣的人——B女孩是個居住在山腳下高級住宅區的混血兒。B女孩的家很大,總是會帶幾個東西到班上炫耀,不過,我還沒聽曉霖說過,她會怨恨其他同學的亮眼表現。

  曉霖已經能夠明白,她自己明明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,卻因為奪走了B女孩的光輝,而莫名其妙地樹敵了。B女孩的驕傲就是如此透澈而尖銳。

  「我會想要離開海邊。」

  「哦?離開海邊,那要去哪裡?」

  「住到山上。看不到海的地方。」

  「就像是阿媽家的田?」

  「就像是阿媽家的田。」

  「可是,巴伯可以對高山上的龍喊話,龍居住的火山,可是在遙遠的山脈之中。就連人類也不曾到那些地方探險。巴伯可以對高高在天上的閃電說話,而妳上次跟我們搭飛機去看阿姨,還記得海水和天空之間有多遠吧?嗯。如果有一天,這樣一個霸凌——帶著海——來到我們家前方敲門,他所帶來的,不只有他的手和他的腳和他的身體,還有他的部下和他的軍隊,當然,還要加上一整個海洋喔?這樣的話,妳會怎麼做?」

  「我會逃到外太空去。」

  「啊。這確實是一個好方法。不過,古人當時還沒有造出太空梭。所以他們決定爬上山、進入危險的山地探險,找了龍交朋友。他們也繼續往山的更高處爬,去跟空中的妖精和閃電說話。他們組成了一個聯盟,決定要和巴伯開戰。」

  「開戰?就像我們班上的A和B吵架嗎?」

  「咦?A不是和B很要好嗎?」

  「但是A已經是我的好朋友了,B不喜歡那樣。」

  「嗯嗯。就像那樣。說不定,其實B非常喜歡A呢。

  「說不定,其實巴伯也希望大家可以喜歡他。不過,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山上的巨龍帶來了岩漿,把巴伯的海中皇宮埋沒在一層又一層的岩漿底下。

  「巴伯和他的軍隊想要反抗時,雷電打了下來,把空氣中的所有水分都電乾、蒸發掉了。

  「在巴伯想要開口說話、引誘巨龍的時候,妖精吹來了一陣美妙的樂曲,混淆了所有語言和顏色,再也沒有人可以看到、聽見巴伯了。」

  那是一場小規模的毀天滅地。我們所知的亞特蘭提斯的末日。

  從混沌誕生的龍種,佇立於天地之間,其壽數漫長到足以匹敵神祇。元素暴風之母睜開了她的光眼,為龍爪賦予劈裂次元的真火閃電。春廷妖精傾巢而出,為大海帶來一場戲謔的玩笑,而冬廷竟也派出一名隣妖騎士,見證了雅特蘭提斯異界的剝離和封鎖過程。那就是最後一個古神之境脫離地球的故事。

  再也沒有人可以看到或聽見巴伯了,然而,浪濤洶湧,海風呼嘯。

  暗沉的潮流襲捲於漆黑的海溝。

  「巴伯不會寂寞嗎?」

  「嗯?嗯。我想,他是非常、非常寂寞的。」

  「那爸比你會去看他嗎?」

  「喔我是絕對不會想去找他呢。就像妳跟A當好朋友,不代表說妳會想參加B的生日派對吧?妳也要知道,神明都是種非常自私自利、自以為是的生物。嘛,我還有其他冒險故事可以說給妳聽,但看妳已經快睜不開眼睛了。下次我們繼續再說吧。」

  「晚安。」曉霖甜甜一笑。

  「晚安。願夜月的甜蜜滴點親吻妳的眼角。」

  我回到客廳,看著火爐裡的橘光耀動。黑暗如帳篷,如收攬的羽翼圍繞我。

  火爐上方的鐵扇轉動,將熱氣平均地吹到房間裡的各處。

  風扇轉兒啊轉,在火爐溫度慢慢竄上最優化溫度範圍時,則開始忽慢、呼快。就像某種間然不息的流動。就像,海浪濤聲。

  「我的薩滿啊,你的故事有使沈睡的戰神心弦震顫嗎?」

  穿著睡袍的妻子就像從黑暗中浮現出來一般,她半閉著的雙眼流露出碧綠色的光芒。

  「我的女神啊,請妳不要使用我妻子的身體。我不是有為妳預備好一尊神像了?」

  「那麼小的容器,怎能容納我的榮美光輝呢?」

  這婊子很清楚我不想污辱我妻子的外表。而老天,她生了一個孩子,還是這麼辣啊。啊幹,這尊女神真的很欠揍欸。

  我嘆了口氣。

  「妳還有什麼故事,想要我先排定的?」

 

 

 

 

 

 
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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