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座山腳下,岩石詭奇尖銳,小徑上長滿了雜草。
我戴著斗笠,身上的行囊沾滿了汗水,以及還沒乾的午後雷陣雨。
我眼前的是一片被澈底屠殺的村子。血腥味臭氣難聞。在鎮子的最中央,有著一個石頭堆出來的祭壇,以及祭壇周圍的濃稠血河及膝之高。
那個石堆祭壇上什麼事物都沒有。空然乾淨,虛空純粹得有如我頭頂上的青空澈朗。在方圓十里之內,再也沒有比這個祭壇更令我感到詭異的事物了。
我如此對著旅店服務我用餐的人講述著這些旅行奇聞。那位為我斟茶、切肉的妹子,非常不可置信地看著我,彷彿我是想嚇唬她。
「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。」
「就只有小孩子會說這種話呢。」
「這樣說,你以為你這個大叔,還是個屁顛屁顛的小鬼?」
「喔,是啊。沒錯。跟許多東西比起來,我就是個小鬼。」
跟那座山比起來,跟那一座鎮子比起來——或者是,跟那幹出如此殘暴的戾殺之物比起來——我確實微不足道。沒有人會在意腳皮上的蒼蠅,吻食幾次你的死皮。和蒼蠅一樣,我只不過是個過客。
「那是什麼地方?」她問。
「啊,那個鎮子啊,應該是個以豬油、豬皮、熏肉為主要產業的地方。或許是因為位於好幾個城鎮的中心,就被當作處理過冬產業的地點吧。那裡距離大路也不過半天的腳程,非常適合和周圍的聚落貿易,但你們這個藩,是不吃豬的,就不會明白豬到底有多重要呢?」
「豬不就是用來處理廚餘、我們不吃的葉菜的動物?」
「欸,不是。豬肉可營養了——只要你餵給牠們對的食物。
「像是,這附近應該沒有人會再吃粗麥了吧?粗麥做成餅、拿去烤,才比較好吃,但那個鎮子周圍的丘陵地到處都種了粗麥——他們知道,粗麥很容易長,不必多留心照料,但給人類吃起來是有點辛苦。不過,要給豬吃的話,就不會有問題了。我曾聽過村人說,雖然沒人想吃粗麥,但若有人跑去他們的田地,割走一袋份量的粗麥,他們就會把那人吊死。」
「怎麼會有人這麼野蠻?」
「喔,不是的。那是非常冷靜、合理的審判呢。
「要知道,北方的冬天,那可真是活生生的死寂地獄。種什麼都不會長。你想出去打獵,若沒裹上六層衣料,走了半天就會死了吧。到那時候,就只有豬肉才能拯救他們。」
「吃豬肉。會吊死只偷了一袋米的人。住在死寂地獄裡。」那女孩瞪著我。
「哈哈哈哈哈。我保證,這絕對不是什麼嚇人的傳說故事。他們就是那樣。生活還是照過。而且你沒喝過他們冬天時都會煮的米酒糕——啊,那真是人間極品啊!」
而這樣的鎮子,過著普通的生活,然後被屠殺乾淨。
鎮子上的藥草園、路邊板凳、牆壁的擋雨板,到處都是紅色。到處都是血。卻連一具屍體都沒有。
我穿過了鎮子的中央空地,來到出鎮籬笆門旁邊。那裡,有一棵柳樹彎腰,它的疏葉隨風飄逸。血紅河水就在那裡變淡了一點點。
我抬起頭。一頭漆黑的長髮和柳葉一同垂下、隨風飄搖。漆黑的兩個空眼眶,正瞪著我。黑髮下的那張臉的嘴唇抿緊如一條曲折的線。那是鬼。那是魔。那是見證了曾發生於此的殘暴的非人之物。她的手是乾淨的。
和服妹子的纖纖雙手,嬌嫩而稍微有些粉紅的血色。
「客人你還好?你剛端了筷子,卻一直都沒在夾菜。」
「哎哎,失敬失敬。」
「你這樣就對我們家的廚師太沒禮貌了喔。」
「啊哈哈哈哈哈,妳說得對,妳說得對。剛才的故事講到哪了?」
「講到北方的野蠻人是怎麼過生活的。所以,那裡到底發生什麼事?」
我開口。然後閉上了嘴巴。
「妳是怎麼稱呼來著?」
「欸?你現在才想知道我的名字?」妹子鼓起了臉頰,氣呼呼地把茶壺用力地放回桌上。
我不記得我有踏入一間客棧。我也不記得我有繳過旅宿的銀兩。
我記得那個鎮子裡,有個廚師的拿手菜是紅菜滷腿庫切絲。那道料理,就跟我眼前的這一盤菜餚看起來一模一樣。
我有走出過那個鎮子嗎?
「說起來,我確實跟那個鎮子有過幾面之緣。我旅行經過,留步個幾刻鐘。喝個茶,聊個天,打個屁。然後拍拍屁股走人。那裡是個,連遊記都不會多加著墨的行路小棧罷了。」
「喔。」妹子看來興致缺缺,仍臭著臉。
我背上冷汗倒流。
「你知道,會賺錢的人,總是會讓人眼紅。特別是這種,流著油脂、處理重要的肉的地方,總是讓人感覺鎮民有許多油水可撈。是吧?說不定是鎮子和鎮子之間的械鬥。這種事情到處都有的。」
「嗯哼。」
「嘛。嚴格來說,他們也是天皇麾下的國民,絕對不算是北海外的那些野蠻之輩。蠻人跨海掠劫,這個故事也是老調長談了。」
「是嗎。」
我到底得該說些什麼,才能離開這鬼地方?
「嗯。」我吃了口肉絲,習慣性遞了口白飯入嘴中。「咦?這米,真彈嫩。香極了!」
「是吧?」妹子哼了一聲,但旅店的廚藝一被誇讚,使她的嘴角稍稍上揚。
「妳吃飯了嗎?」
「還沒。等一下再吃也不急。」
「哎!這絕對不行!怎麼能讓我跟妳聊天,卻只有我在吃飯呢?來,妳也吃了吧?」
「真的?那我就不客氣了。」
我的意識就此中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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