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聲 2
尼祿靠上他的椅背,一隻靴子頂起撐住辦公桌邊緣。他的副官們正把一牌囚犯帶進他的「辦公室」裡。
他們都看到他這個高大、肌肉壯碩的男人,雙腿、雙肩和雙臂都有盔甲,胸部和腹部光裸、布滿小傷疤。他頭盔上有黑色狹縫,在雙眼位置成「X」形,讓他可以視物,頭盔的金屬質地在中央匯合成一道斧刃,自下巴延伸到額頭。他的長棕髮和鬍鬚,在面具後方和下方邊緣露了出來。
在他兩側的角落,火盆焚燒,在他身上投射了閃爍的橙紅光芒,同時也有一團煙霧填滿這個房間。事態擴展迅速到,他們無法把所有砍伐木材都送走。一些木材被削成木板,另一些則削去了樹皮和樹枝,整體被使用,建成看外貌較古老的原木建築。問題是,每砍倒一棵樹,每剝掉一棵樹的樹皮,就會有大量木片。有建築團隊正在生產鋸屑和組合木板,但這種工作也很費勁。大多數碎片都燒掉了。
這場最初的冬天,會是各個聚落的最大考驗。六個月過去了,仍然有太多人流離失所,而盡管大家都竭盡全力要解決這個問題,住所還是太少了。
囚犯和奴隸們,拖著緩慢的腳步走進來。許多人看著他,然後驚恐地移開目光。還有有些人仍穿著睡衣,幾個人衣冠不整。從自己的住所和家中被拖出來,被迫爬上卡車、運到這裡。
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怨恨與恐懼。
他花點時間打量過他們。
盧坎走到辦公桌前。「產品⋯⋯」
「有很緊急嗎?有人死了?」
「沒有,只是⋯⋯」
「我們會因為產品的問題而死嗎?」
「不是。是有人生病了。我們想,那是被一些髒東西給切到。」
「那就可以等。」
盧坎點頭,退後一步。
「我不是一個特別殘忍的人。」尼祿對這群囚犯們說。
他們沒有相信他。聽了這話,也沒有人放鬆,或甚至是移動。
「你工作,就得到代幣。」尼祿說。他拉開一個抽屜,抓出一團有著代幣的鐵鍊,將那團東西扔到桌上。它們發出嘎啷撞響,一、兩位囚犯畏縮了一下。
「這是我的系統。我們不可能事事都監督。住所、食物、補給,這些都會拖慢進度,造成太多混亂。我們就用這個。」他用一根手指戳了那堆代幣。「只要你有一個,你賺到一個,你就能得到一週的必需品。食物、水和住所。有更多代幣,你就能獲得更多。奢侈品、舒適、向我和我的手下表達擔憂的機會。」
他將視線對準每一位囚犯。「你手上沒有代幣,卻擁有那種東西的話,你就會是個賊。如果你在餐廳要付帳時口袋空空,他們就會逼你洗碗工作。我也會做同樣的事情。你會被懲罰,然後我就會把你交給這位盧坎。他會逼你工作一整週,用鐵鏈捆住你,只滿足你生存最底線的需求。你會賺到你假裝你有過的代幣——你基本上就是從我手中偷取的代幣。」
他以穿著護手的手,向他的副官打手勢。盧坎拿著一把散彈槍,他其中一顆眼珠充血,眼珠不斷射出一道光束。盧坎露出一道狡猾微笑。
囚犯們依舊沒有動作。
「你若試圖逃跑,也逃不掉的。在我獲得超能力以前,他們給取我的其中一個名字就是迫害者。我很擅長尋找東西和尋找人,而有,就變得更擅長了。等到你又回到這裡,我也認出了你的臉?情況就會更醜惡。如果你試圖甩脫責任然後離開,情況也會變得更糟糕。你們都明白了?」
囚犯們不情願地點頭。
「事情就是這樣。」尼祿說。「你們需要像我這種人來掌權,因為你們需要我們來掌權。適應吧。」
「適應?」有個囚犯說。那是個老人,頭髮因著睡眠和缺少洗髮水而立起。他聽起來有點醉了。「你之所以站在那裡,我們之所以站在這裡,就是因為你有超能力。」
尼祿沒有動作。「你有我的副官沒找到的代幣嗎?」
「沒標籤。我整整做了九天的工,他們卻沒有給我任何標籤。接下來的七天我該怎麼工作?」那老人反駁。
「你若沒有三個代幣,那你就沒資格直視我的眼睛,和我說話。」
「那就懲罰我啊,但我要說我想說的東西。你不配有這種權力。這樣掌控人。你惹出的麻煩比你達到的好處還要多。我們在你出現以前都過得好好的。你就是個運氣比較好的流氓罷了。」
尼祿改變姿勢,向前傾身,將有著裝甲的手肘放到書桌上。這個姿勢有助於展現他上臂的金色圓點標誌。「老頭,你不知道這些力量會從你身上奪走什麼。它們讓我們付出多少代價,我們經歷了多少戰爭、失去了多少人。見鬼的,你也不知道獲得超能力時,需要付上什麼東西。所以在你發現這一點,你獲得你自己的超能力時,只會盡情享受一會兒,然後你也能和我談話了。你若沒能走到這一步,就最好學會鞠躬和諂媚。相信我,我可是比大多數人良善。我實際上,是很公平。」
「你的副手要人工作兩週,卻只給一週的糧食。他們要人家給他們睡,還擅自拿走我們想盡辦法帶在身上的東西。珍貴的東西。對我而言,那就表示你肯定是個他媽的白痴,忙著工作讓他們爽爽利用你。」
在那群人之中,有兩位青少年憂心忡忡地瞥向那老男人。他們差不多十七、八歲,年紀也差不多大。尼祿思量過那個男人說的話,盯著他們看了好幾秒鐘。他瞥了盧坎一眼。
盧坎聳肩。當這位槍手看向囚犯隊伍時,他單眼眼睛延伸出的紅色雷射,移到了意味深長之處。囚犯們不安地躁動著。
氓男【原文Hooligan】,尼祿的自封弄臣,背著帆布袋走了進來,袋子頂部和兩側都有開口,木頭碎片和木棍疊於其中。他將木柴灌入火盆。有白雪殘留的樹枝,使火焰啪地一響、冒出蒸汽,使房裡的空氣更多了一份沉重。他一頓,瞥向囚犯們,然後看向尼祿。
尼祿舉起一隻手,示意要氓男停下來。「留下來吧,氓男。」
尼祿起身離開座椅,穿過房間,來到盧坎面前。他比他高出三、四吋,再加上裝甲,便使他看起來相當有威懾力。
「抱歉。」盧砍說,嗓音有點粗啞:「那人說得對。迫害者,我一直在壓榨你的價值。操縱你向左、向右或停止不動。」
「悲慘,滑稽啊。」尼祿說。他允許自己輕笑一聲,看向囚犯們。「我們是老朋友了。下次,如果對方夠親到擁有同一風格的代號,別以為你能讓他們互相攻擊啊。想再試點別的嗎,老頭?」
那人沒有表現出任何失望。「盡管放馬過來吧。」
「啊,那不是很聰明呢。」尼祿說。他一頓,彷彿忽然靜不下來。在他總算開口時,就穩穩拉高音量。「在我的地盤裡生活,還打破我的規矩,你直接羞辱了我,還叫我放馬過來?」
那個年紀較年長的男人沒有退縮。
「那兩個。」尼祿說,他指著先前有所反應的兩位少年。尼祿沒將目光從那人身上移開。「他們是和他一起的?」
「不是。」那老人說。
「沒錯喔。」盧坎回答。「他們都待在同一個房間裡。」
尼祿緩緩點頭。他手指在桌子上敲著。「別動那個老頭。把他關起來,但別碰他。他的孩子們⋯⋯」
「不行。」那老男人說。「不行!」
「他們會替你受罰。他們也毫無疑問得付上一份代價。」尼祿說。「把他們的頭髮剃了,然後給他們刺青,刺大一點、好看一點,刺在所有人都能看見的地方。」
他抬起手,捧出杯狀。便有個裝置在空中緩慢旋轉、開始顯現——碎片從虛空中飛出,像拼圖四地湊在一起。拼出一根長針,有個能注入墨水的插槽,一個握柄⋯⋯它很快被三個小瓶子給環繞。與碎片不同,液體是以圓形的液滴形式出現,滲入小瓶中、將其填滿,然後碎片也封住外側。
「要臉?還是脖子?」盧坎問。
「不!」那男人的尖叫聲殘破。
尼祿伸出手,盧坎接過裝置,伸出另一隻手、在墨水瓶完成最後一次旋轉時接住瓶子,讓其啪地落入他的手掌中。
尼祿走向那些少年,抓住其中一人的下巴和另一人的脖子。碎片出現,在他們之間連接起來,但在他拉開距離時,卻沒有任何可以被看見的東西。臉和脖子就行了。或者,兩種都刺。刺些,像是『尼祿的財產』的東西,畫上我的面具,或是感謝謝他們的老爹,來闡明重點。」尼祿若有所思。「他確實叫我放馬動手,那就肯定要稍微讓他們被揍一頓了,還有⋯⋯哼嗯。我們已經把所有產品都賣了?」
「還有些剩下。」氓男說。他還在微笑,仍然拿著那個空帆布袋。享受著這場演出。
「那,只要這幫快樂的夥伴想免費拿東西,就給這老頭的兒子和女兒一份產品。」
「不!不!求求你!」
尼祿盯著那個尖叫的老男人。「等到他們回到他們老爸身邊時,我想讓他們爽到他們會懇求我的部下們讓他們幫忙,也願意獻上他們能想到的任何價值。」
那位老人雙腳疲軟,彎腰跪倒——但也有鐵鍊將他的鐐銬連接上兩側的人的鐐銬,限制了他的動作,就是盡力倒下了。在氓男和盧坎走近時,這對青少年都畏縮不前,但鎖鏈限制了他們的活動範圍,只能後退幾呎。
兩側的囚犯都忘前一步,部分是因為鐵鍊拉力將他們拉攏起來,部分是出於本能,需要為弱者提供一定程度的保護。
氓男跳起來,翻轉身體直到他走上天花板,然後跳下來、落在兩位青少年後方。鑰匙在他的手指上轉動。
氓男開始解開那兩人的鎖鏈。盧坎用散彈槍的槍托敲中其中一人,囚犯們就開始退開,再次使鐵鍊緊繃。
「伯伯!」那個青少年男孩尖叫。恐慌掌控了他,但氓男比他外貌表現的還更強壯。
「其他人每個都要稍微被揍一下。」尼祿說:「不必嚴重到他們無法工作。伯伯,不論你信還是不信,我都是在努力經營這個地方。我沒特別殘暴——在比較後就沒那麼糟了。外面有些人比我還要更糟糕呢。」
那男人看起來像在震撼下休克,不斷盯著尼祿、看向他的侄子侄女被氓男拖入一個小房間時的掙扎。盧坎將刺青槍和墨水扔給了氓男。
「伯伯!」 那男孩尖叫著。
門砰地一聲關上,這位伯伯看起來就像被那塊木板實實在在地打了一下。
「你們其他人,我知道你們都不喜歡我,你們也不會喜歡我的。但我們會撐過這次的冬季,在天寒時也要努力工作,我們就會擴張。如果你們最後沒離開,我想你們就會看到我在這裡致力達到的成果。我們會比其他地區,過得還要更好。」
哪怕純粹為了不聽到那個房間裡持續不斷的尖叫,他們都在聽著他說話。
「那些其他區域?我能告訴你,那裡的人都擠在空大樓裡面,肩並肩圍著火堆,輪流出去弄來柴火。得了幽閉煩躁症,虛度光陰,每天定量配給食物,努力不去理會某個蹣跚學步的孩子或老人,因為懶得出去而在陰暗角落裡拉屎,或是尿在床上。我們現在已經過得很好,明白了?我們在這個季節還能繼續工作,因為我有工具、保暖衣物還有我們需要的其他所有東西,這就能讓我們保持理智。等冬天過去、春天開始時,我們就會領先一步,你們將住在像樣的公寓裡,高人一等——高出那些拼命想住進這裡的新人一等。」
他轉過頭,打量著囚犯們。「你們會感謝我。你們不會想感謝我,甚至也不會想要去想這件事情,你們不會喜歡我,但還是會在內心深處,在未來的某個地方,感謝我的。」
沒人回應,什麼都沒有。他已將他們震攝到屈從。
「盧坎,帶走他們。讓他們清楚明白,在這個共同體裡,偷盜絕不會被容忍,然後讓他們今晚安頓下來。他們明天開始工作。你安頓好他們之後,我們會談談產品。」
盧坎點頭。他用散彈槍示意,隊伍便開始移動,青少年曾戴過的空鐐銬哐鎯作響。幾位囚犯上前,幫助那個老男人站起來。
這群人魚貫而出。
尼祿等他們走遠了,才摘下頭盔。他用手梳理一下頭髮,抓了抓鬍子。
他回到辦公桌後方,坐了下來。
椅子的感覺和他預期的不太一樣,他發現自己正在往下墜。
一條鐵鍊在他脖子皮膚上緊繃。他猛然頓止,屁股已經貼上了那傾斜的椅子,雙腳被抬離地面,脖子被鐵鍊固定。
在短暫的恐慌後,他伸手要搆到桌簷。手銬的鐵鏈嘩啦作響,於他的手腕和椅子扶手之間繃緊。連接鐵鍊的是護手綁帶,而不是銬在手腕護甲上。這沒讓手銬更容易取下。
他抬起雙腿,抵住桌子下方以減輕壓力。這點活動空間還是有被允許呢。他若再用力點,讓自己往前搖⋯⋯
「相信我——你會想停止掙扎的。」
他僵止住。
她坐在書桌上,雙手端著鐵鍊的另一端。鐵鍊繞過了天花板上的一個掛鉤穿後,垂落到他的脖子上。她是這樣它把他吊上天花板。
她略微側頭。她戴著的面具有著爬行類的笑臉,牙齒從「嘴唇」嘴角處露了出來,但在那厚重圍巾下幾乎看不到那張微笑了。面具的雙眼眼洞傾斜,徹底是黑色,面具在頭頂上彎曲,有著兩隻角。面具後方露出她用編成的栗米頭辮子,辮子也能隨意移動。她身穿夾克和黑色工裝褲,衣服底下有著全黑色的緊身衣。
「低頭看一下。」淘氣鬼說。
他盡力地,照做了。
地上放了塊木板。木板上釘著釘子和刀子,尖銳處參差不齊、形狀不規則。木板的位置,擺成他若摔倒,木板就會以十五到二十種不同的方式刺穿他的後腦勺和脖子。
他感到渾身冰涼。她若發現他太重,或者椅腿多滑動了⋯⋯
她是怎麽設下這些東西?
「現在你就理解重點了。」她說。「現在,除非你想變成一條小魚串燒,你就該乖乖待著。你和我,就好好談一談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。「好。來談談吧。我有點錢,數目雖然沒有多少,但也夠讓我熬過一個冬天⋯⋯我們若節約一點,應該能撐得更久。我還有地盤。一大批產品。」
「產品就是我們的第一個話題呢。」
「妳可以全部拿走。」
她嘆了口氣。「我不想要啊。首先,我知道那是壞東西,讓人們生病。」
「妳聽到了?」
「我串起線索了。」她說。
「喔。」
「而且我也聽到了。事情是這樣的,我對你的東西沒興趣。而是恰恰相反。」
「妳毀了我的產品,這樣妳就能把妳的產品賣給我。」
「你可以閉上嘴巴嗎?」她問。「這場對話越久,我的手就越累,你瞭了嗎?」
「我有明白。」
她將靴子腳尖放上到椅墊前端,就在他雙膝中央。「這就是個問題了。你在賣毒品。我對此有點看不順眼,我想你也已經瞭了。給人刺青,還使用恐懼統治,那些都不怎麼酷的,你懂嗎?」
「啊。妳是個義警。」
「不是。你能閉上你天殺的嘴嗎?你一直搞錯重點,而我當義警會當得很屎爛的其中一個理由,是如果你讓我煩躁到極點,我就會放開鐵鍊。我就是那種人。」
「我⋯⋯嗯哼。」他說。
「我計畫要在這裡閒晃,搞亂你的東西,留下一張名片,然後離開。建立起一點慣用法段,你瞭嗎?我努力要建立的名望⋯⋯沒那麼像個刺客。如果你想要的話,就能稱其為搞亂狂吧。」
「是慣用手段。」他下意識地,回答。
「哎呀呀!」她說道。鐵鍊在穿過天花板上的掛鉤時,發出刺耳的聲音,他也下墜。
半秒後他戛然止頓。他的尖叫聲遲了半秒,緊隨著那陣頓止發出,而不是因墜落才發出。
「我剛在說什麽?對了。嗯。碰巧我偷聽到了你們整個場面,現在我就遇到個問題了——那聽起來真的、真的很耳熟。」
「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麽。」
「支持地盤,用恐懼統治?我看過有某人採用這種方式管理。他們是更本能這樣做。這裡卻感覺很勉強。」
「那就是我做事的方法。」尼祿說。
「我不信。瞧,這附近沒那麼多主要勢力。知道真相細節的、那些知道特定事情的人,更少之又少。別再假裝你的記憶力跟一條金魚一樣啦。你有人幫手。你在這裡幹的事情,需要有人提供資源才能做得起來。」
「我的超能力,可以製造物體。工具、原物料、武器。我擁有的資源就夠豐富了。」
「給你五秒鐘。然後我就會放手,去訊問一下氓男。」
「氓男?」他的目光移向氓男進去的房間,卻無法從書桌的後方看見那裡。
「他在這一刻,是有點被綁住了呢。」
「那盧坎呢?」
仿佛,就是這個問題所導致一般地,有人敲門。
淘氣鬼的雙眼與尼祿對視。片刻間,兩人都絲紋不動。
「請進!」淘氣鬼喊道。
房門打開。三位年輕人走了進來。一個十幾歲少年金髮蓬鬆,一個十歲出頭的黑色直髮女孩,另外一個女孩比後者小一、兩歲,臉上掛著癲狂的笑容,她深色頭髮剪成了小妖精的風格。他們所有人都穿著黑色衣服。
尼祿讓脖子放鬆,垂下了頭。他的雙唇些微流洩出了呻吟。
「把門關上?」淘氣鬼問。
那個金髮男孩關上了門。在他前方那微笑的孩子跑過房間,跳上書桌的力道就足以讓她的身體滑動、撞上淘氣鬼。
尼祿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驚恐噪音,仿佛他認定淘氣鬼會鬆開手。
「那麼,為了讓你們這些小鬼頭跟上進度,在我和這位尼祿在交談時,我忍不住覺得,這整個事有點魚腥味。我對這種作法,真的太熟悉了。」
「怎麽個熟悉法?」金發男孩問。
「就像他在模仿我認識某人。只不過,我知道當時附近沒有人會觀察、做筆記。真是令人疑惑。」淘氣鬼說。
尼祿大聲插話,嗓音裡有點緊繃:「才沒有那種事,真的!」
「而他還在裝傻,這也真的像在游泳時聞到尿味一樣讓我不爽。」淘氣鬼說。
「現在,妳已經有兩句台詞跟水或魚有關了。」金髮男孩說。他將雙手插在口袋裡。「為什麼?」
「老兄。」淘氣鬼說,轉頭好能看著他。「我總算成功搞出了一個,你們這些惹人嫌的聰明蛋也不懂的典故?」
直髮女孩穿過房間,到了尼祿身旁。她低頭俯視他,聲音平靜而毫無情感:「是尼祿,不是尼莫。」
「什麼?」淘氣鬼問。她轉身。「等等,什麼?不對吧!真的嗎?」
金髮男孩點頭,同時也稍微嘻嘻笑著。
「不!老天,不對吧!浪費這麼多時間把東西他媽的佈置好,把這些廢物釘到地板上,讓椅子不會滑動,還把那個他媽的吊鉤裝上天花板,我卻因為弄錯名字而搞砸了!?不!」
「欸。」尼祿開口。「別、別放掉我。妳不能⋯⋯不能讓這麼幼小的孩子,看到那種事情發生吧。」
最年幼的女孩從書桌跳下。她對著尼祿大笑,音調唐突,也有點太過熱情。
淘氣鬼伸出一條腿,勾住那女孩汗衫的兜帽,如此將她往後一拉,然後用腿勾住那女孩的脖子、固定住她。那女孩也沒有抵抗。
「尼祿,認真的?」金髮男孩問。「我有點回想起,你下令要在另一個房間裡拷打那對兄妹呢。」
「你們都是超亞人類。」尼祿理解了,大聲說道。那句話可能讓他連接起線索,也可能是其中一位孩子在移動時,展示出了衣袖上的金色圖標。
淘氣鬼幾乎沒在關注那件事。「該死。但⋯⋯那,尼祿是誰?」
「羅馬皇帝。」金髮男孩說。「他被人推測是個糟糕的領袖,而考量到那傢伙選擇的職業,就很諷刺呢,但那八成也可能是歷史學家在耍混帳,對他們不喜歡的人找碴。有很多人都說,他在羅馬被焚燒的事件裡的影響力很強。」
「呃。」淘氣鬼呻吟。「那個故事裡完全沒魚啊。等下,他是那個幹他媽媽的傢伙嗎?」
「是殺了他媽。」
「那就肯定沒魚了啊。肏!」
「別無選擇了。」直髮女孩小聲說。她把拇指按上尼祿的額頭。「必須放他走了。」
「朱麗葉,不準謀殺。」男孩說。
「不準謀殺。」淘氣鬼重複,仿彿在背誦她說過很多遍的慣用語。她低頭一看。「小芙,妳這次要安靜坐著嗎?」
剪著小精靈髮型的女孩點點頭。淘氣鬼就鬆開她。「這就好多了。我還沒坐姿不良,我的手就已經夠累了。」
「我可以接手。」朱麗葉的嗓音毫無起伏。
「是啊,不行,才不會又上那個當了。所以呢,尼祿,我們為何不推進一下這場對談,你給我我想要的答案,不然你就會成為你最愛的皇帝那樣,被活活捅死喔。」
金發男孩用手比了個「一般般」的手勢。
「去你的。」淘氣鬼說。「這種擅長耍嘴皮子的反派超他媽的難當欸。」
「別再試了。」朱麗葉說。
「我這次,會同意朱麗葉。」金髮男孩說。「或許妳不是那種。」
小惡魔運用了超能力,快速消失後又重新出現。不足以令人完全忘記。
她吸了一小口氣,然後開始長篇大論:「那,我們為何不讓這段對話有進展?告訴我想要的答案,否則這個故事的結尾,唯一會發聲的樂器就只有你的嗓子——你的尖叫。」
金發男孩給她倒豎的大拇指。
她運用了她的能力。
「開始發炎吧,皇帝陛下。」她用有一點疲倦的語氣說。
「沒什麽好說的。」
「我們這個小困境裡,真的只有兩種結果。」淘氣鬼說。「你不是在說謊——也在說得很差勁——就是處於某種超狂的催眠。如果是後者的話,你差不多就已經值得這種暴力的結局了。而假使是⋯⋯什麼來著?」
金發男孩搖了搖頭,說:「是前者,然後才是後者。」
小惡魔用了超能力。
「這個情況裡,有兩種結果。」淘氣鬼說。「你不是撒了個他媽的糟糕的謊,就是處於某種催眠能力之下。假使是前者的話,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讓你繼續扯謊。假使是後者的話,那我也看不出有什麼理由,讓我繼續這場他媽的對話。」
「或者,」尼祿說,他雙眼在頭盔的眼孔後方睜大:「我說的是事實。」
「若是那樣的話,」淘氣鬼說:「我對這件事會感到非常差勁。」
「我幾乎沒辦法思考。我想這條鐵鍊可能切斷了血液循環⋯⋯我的記憶出現了零碎的空白片段。」
「給我撐住。」淘氣鬼說。「我們開始吧。」
「我沒⋯⋯」
「五。」淘氣鬼說。「四⋯⋯三⋯⋯二⋯⋯」
「導師。」尼祿快速、簡潔地說。
「我什麼都沒聽到。」朱麗葉說,把手指伸進她一邊耳朵裡,稍微晃動,仿彿要清理耳道。「真是遺憾。」
「導師?」淘氣鬼問。
「妳忘了妳放開鐵鍊的那個橋段。」朱麗葉提醒她。
「噓。」金髮男孩說。他從身後抱住她。「也許妳下次就會得到妳的謀殺了。」
尼祿小心地瞥了小孩們一眼,然後開始解釋時,語速有點快,「是導師。他給了我這個計劃,告訴我該做什麼。只要我照他的計劃做,我就能得到我無法用超能力獲得的物資——那些需要鍛造才能製造的東西。文件和現金。他也解鎖了我的超能力。以前我只能做出一些小東西。像飛鏢,我也知道我的東西在哪里,我就可以標記、追蹤人⋯⋯」
「你開始胡言亂語了。」淘氣鬼說。「胡言亂語很棒。比裝傻好。但現在,稍微集中一點精神吧。」
「嗯。呃。」
「行動計劃。」淘氣鬼催促他。
「他給了我指導方針。有一整張清單,列出了我必須做的事以及完成時間。我發送每周的報告,他就會給我更新的指令。我,呃。我不是唯一一人。還有其他人。他告訴我,他知道我無法保證會成功,所以指令各有不同,接收指令的人也各有不同。如果我們其中一人成功了,他會增加獎勵,幫助我們變得更加強大。我們若失敗或是告訴別人,我們就只能靠自己行動了。」
「然後,只要有人成功,」淘氣鬼直接說出她的想法:「他就和當權者有關係。」
尼祿搖了搖頭,一秒後又點頭。「我不知道——或許吧。他說,他不會只為了權力而追求權力。你不可能同時做幕後工作的人,以及頭戴王冠的人。」
「他對一個想戴上王冠的人,當然是這麽說了。」金發男孩說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尼祿說。「我⋯⋯我不是要反對。我是,我真的不知情。」
「還有其他的嗎?」淘氣鬼問。「相信我,你不會想有所保留的。」
「妳⋯⋯妳想知道什麽?」
「毒品。是從誰那裡弄來的?」
「NY—C。」
「現在真的不是耍小聰明的時機欸。」淘氣鬼說。
「耍聰明?不。不是!不是紐約市。紐約C。那個平行世界有個卡特爾,就在那座島上。」
「超能力呢?」
「對。那個領袖是制能型能力者。因為那個能力,就連守望者聯盟也不會動他們。」
淘氣鬼點頭。「你們三人裡,要有一人替我記住。」
「而我們三個之中的一人。」金發男孩說:「妳是指我。」
「為什麽是塞繆爾?」朱麗葉特椅她特有的面無表情,問。「我也很值得信賴啊。」
「更多情報吧,皇帝陛下。要有創造力。」淘氣鬼說。「深入挖掘,挖出我想要聽見的東西。」
「我⋯⋯沒有啊。我想不出來。」
淘氣鬼嘆了口氣。「好吧,那我想我們可以作結了。」
「我們聊太久。」塞謬爾說,他瞥了朱麗葉一眼。「妳若用妳的能力,他也可能不會忘記整場互動了。」
「沒關係的。」淘氣鬼說。「那麼,我們就用小芙吧。」
所有目光都落在那個小精靈頭的女孩身上。
「呃。」尼祿說,「她是誰?」
小芙轉身,仿彿要再一次確認她真的有被許可。她站著時無法完全不移動,她的重量從一腳轉到另一隻腳,坐立不安。
「上吧。」淘氣鬼說。
小芙幾乎是跳上尼祿的胸膛,抓住鐵鍊以免直接滑下來,然後從另一側摔到地上。淘氣鬼必須重新抓住鐵鍊,避免額外的重量將這個反派推入地面,被那些等待著的釘子和刀子給穿刺。
「肏!」淘氣鬼在固定好握姿後罵道。「該死的,小芙!」
那女孩跨坐在尼祿胸口,雙眼壓過他的雙眼。她微笑,露出整排牙齒。
「她是⋯⋯她是要咬我的臉?」尼祿問。「她看起來是要咬掉我的臉。」
「規則。」塞謬爾提醒了淘氣鬼。
「規則第一。不準有毒品。」淘氣鬼說。「我不想要你看到毒品、談論毒品、聽聞毒品、觸碰毒品、使用毒品或作毒品交易。不準毒害他人的家庭、毀掉他人的人生。」
尼祿抽搐一下,然後扯開嗓門唱起歌:「我是個小茶壺,小巧又胖嘟嘟!」
「這不太像是我們已經想好的威懾欸。」塞謬爾說。「我們⋯⋯」
「這是我的壺柄,那是我的壺嘴!」
塞謬爾放鬆了一點。「哦,他是要唱整首個。那就好一點了。」
「我整個人蒸氣騰騰,就要大聲尖叫!」
「聽著,尼祿。」淘氣鬼說。「你每次⋯⋯」
「把我傾斜,把我倒空!」
「⋯⋯達到我們設定的標準,你將會又一次做這所有事情。」
「我是一把非常特別的壺,就是這樣的喔!」
「喔,哇噢,還有更多歌詞?」淘氣鬼問道,她的思路暫時被打斷了。
尼祿的目光從一人身上轉到另一人,顯然很是驚慌,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動起來。「這也是個我能做的事!」
淘氣鬼點頭:「用一把刀把另一個傢伙的臉割壞了,你就會有個瘋狂的面疤死對頭,他的名聲也會上升⋯⋯」
「我能把我的壺柄變成一個壺嘴!」
「⋯⋯但假如你讓他變成一個,會唱茶壺歌的人⋯⋯」
「把我傾斜,把我倒空!」
「⋯⋯他在反派圈子裡就會過得超級慘吧。」
歌曲結束,尼祿喘著氣。
「唱歌加跳舞,就特別慘了呢。」塞繆爾評論。「他的手和屁股剛才有在扭動。」
淘氣鬼嘆了口氣。「小芙啊。讓我們把東西解釋完,妳再來決定規則是什麼吧。」
塞繆爾補充:「妳之前讓另一個傢伙唱了《強・雅各・金格海默・施密特》,我不確定這次,我們是否能讓他們停下來了。」
「你一定能讓他們停下來的。」朱麗葉特小聲評論道:「但那會違反淘氣鬼的規則。」
佛洛只繼續露齒微笑,盯著尼祿。
「第二條規則。」淘氣鬼說。
「拜託,不要了。」
「他若違反規定,小芙,我要他在發動攻擊之前,就要丟掉所有武器或手機,然後大聲朗誦《伊里亞德》一個小時。」
「不!」
「規則是,不准攻擊任何人,不准下達那些,會導致任何人或財物受損、遺失的命令。」
「不要!」尼祿吼著。「妳這是在殺了我,讓我沒辦法自保啊!」
「老頭,我們是在給你拔牙。」淘氣鬼說。「你自己想辦法啊。阿謬,幫我把他放下來?」
「身為唯一一個值得信任的人真的很煩欸。」塞謬爾說。「小芙,閃開。別再弄這個可憐的王八蛋了。」
佛洛跳了下來。尼祿在椅子上搖動時大叫一聲。
山姆踢開那個刀子釘子板,淘氣鬼就把尼祿放到地面上。
「你已經完了。」淘氣鬼說。
尼祿往後退,在他發現自己站到朱麗葉身旁時立刻僵止,朱麗葉拿起了那帶有釘子的木板,將安全的一面抵住她胸前,雙手也抓著安全的位置。
淘氣鬼俯視著這位身著裝甲的男人。「你搞了我一個老朋友,用了她的老招,還把那招用到這種差勁的結果。現在,這似乎就成了我的一個小嗜好。如果你聯繫了導師,或是他聯繫你,那就讓他知道,我對這個安排很不爽,只有他停止這樣抄襲其他人的行動計劃,我才不會繼續當他的芒刺在背。曷知不?」
尼祿無法讓自己開口回答。
「這是關於遺業。」淘氣鬼說。「遺產是有點重要呢。她已經走了,所以就要由我們來保護她的遺業。現在,這還有另一個事呢。你書桌,右下角的抽屜。」
「妳贏了。」尼祿說。「妳在我脖子套上鎖鏈的那一刻起就贏了。妳奪走了我的戰鬥能力,阻止了我的⋯⋯某些營運途徑。」
「學得很快喔。」塞繆爾觀察道。
淘氣鬼穿過房間,來到氓男和那對青少年進入的房間門口,將她雙手的僵硬給抹去。她打開門。沒必要再監視他了。走吧。」
那兩位青少年奔逃。
「書桌抽屜。」淘氣鬼在他們離開後,說。
尼祿走到書桌旁,打開了抽屜。
他抬起手時,拿起了裡面的一個布偶。布偶粗製濫造——它穿著白衣、戴著銀色王冠,嘴唇有著寶石紅。
「我會時不時來檢查你。」淘氣鬼說。「我有個規定。那個布偶?由你保管。你必須把它保持得一塵不染,明白嗎?它若出了任何事,哪怕是最輕微的擦傷,我都會非常不爽。」
尼祿低頭看著布偶。「為什麽?」
「因為我很神秘莫測。」淘氣鬼說,她聽起來非常清醒,但突然又顯得疲憊。「我會保持聯繫,檢查你和那隻布偶。」
她轉身要離開,然後停了下來。「也不准提起魚的那件事,不然你就會發現我真的很不爽了。」
尼祿緩慢點頭。
話一說完,淘氣鬼就帶頭走出辦公室,留下了這位前反派,低頭看著那做工粗糙的布偶。
三個孩子從門邊的衣架上,取下夾克,穿到身上。
他們一起走進黑暗、寒冷和白雪皚皚的室外。白雪凍結成一層冰架,在他們的腳下嘎吱破響。小芙雙臂向兩側伸展,仿佛要擁抱風。她差點摔倒,直到她的哥哥抓住了她。
「那個玩偶?是攝政嗎?」塞繆爾問,調整了他自己的圍巾。
「是啊。」
「想問下。為什麼?」
「遺業。」淘氣鬼說。「紀念館在賽揚襲擊原本的布洛克頓灣時就被毀了,這件事讓我困擾的程度太強烈了。我是說,好吧,離題一下,我的童年很糟糕,你們知道嗎?我相信,你們也能感同身受的。」
「是什麼讓妳發現的啊?」朱麗葉問。
「直覺。」淘氣鬼回嘴。「我知道,考量到你們這些屁孩心智有多正常,大部分人都猜不出來的。」
「我只比妳小兩歲。」塞謬爾說。「為什麼我也是屁孩?」
「總而言之,」淘氣鬼說,無視了那個問題:「我的童年很糟糕。你們也經歷過這種事,那些重要的人最後會變的非常他媽的重要,瞭嗎?」
「是啊。」塞繆爾說,同時朱麗葉也說:「不瞭。」
「我真的得說,變成背景壁花真的很屎爛。更不用提我的能力。那⋯⋯真的很糟糕。而我想,你們知道的,我不是很擅長照顧人。你們除外,幾乎所有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,都在各種意義上走了。」
「大部分只有單向的重視吧。」朱麗葉說。塞繆爾槓了她一下拐子。
「大多數時候都只有單向的重視。」淘氣鬼同意道。「而我也幫不上多少忙。我不是那種會給上香獻花之類的人。我不是很愛哭,有些時候,我也很希望我很愛哭。」
「妳想確保人們都記得他們。」塞謬爾說。
「不讓他們消失或被人忽視。我有在努力。但妳到底該怎麽做?我必須憑直覺行動,我的直覺告訴我,一個朋友在死後,應該得到公正的待遇。所以我也許能盡我的一份力,確保歷史不會對她太混帳。至於你們的哥哥,嗯⋯⋯」
「讓人們照料玩偶?」塞謬爾問。
「我覺得他會懂的。」淘氣鬼說。
「那就很好。」塞謬爾說,「因為我肯定就不懂了。」
「他,我也完全不懂⋯⋯他喜歡惹惱人,挑逗人。幸⋯⋯幸災樂禍?」
塞謬爾給淘氣鬼豎起大拇指。
「對欸!喔喔!幸災樂禍。我沒講錯。所以他就會在讓人們在某些小事、蠢事上感到很悲慘,在其中享樂。我不知。那是他其中一個比較好的特質。他是個華麗的屁蛋。」
「艾莎是尚保羅的屁蛋的大粉絲。」朱麗葉說。「小芙,妳聽見了?」
小芙點頭,咧嘴一笑。
「你們真的很混帳欸。」淘氣鬼說。「那才不是我說的重點。噁爛欸,那根本不正確,還有去你們的。」
塞謬爾整理好小芙的圍巾,蓋住她的臉,然後用耳罩蓋起她的耳朵,也將圍巾固定好。「那也差不多了。等我們回去,我們會確保讓其他群裡的人都知道妳的癖好。」
「你八成是會那麼做呢。」淘氣鬼說。「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癖好到底是⋯⋯算了。那個問題太蠢了。感覺好冷。」
「對,太冷了。」
小芙開始掙扎,身為最矮的成員就難以步行。淘氣鬼抱起她,轉過身體好讓她能背起小芙。
他們腳下傳來積雪的踩踏聲。儘管現在是晚上,陽光仍反射於月亮表面,積雪又將這道光反射。現在,她的雙眼已經適應了黑暗,景色就更像是黃昏,而非午夜。一排排建築看起來陰沈、荒涼且有著實用主義風格。
「在家庭外的人,妳是唯一一個有膽碰觸芙爾倫斯的人呢。」塞謬爾評論。
「她沒那麼糟啦。」
「是不會太糟。」塞謬爾說。「只不過,妳知道的,她有一次牆破一個陌生人,在他想說話時就得拍一下自己的額頭。還有個條子,每一次和人有視線交會時,就得咬自己,用力到咬出鮮血。或是奈森,我們其中一位沒超能力的弟弟的那一次,他吼了她,她就讓他每次進入一個房間,就得轉十圈,然後在將食物放入嘴巴之前就得從一百倒數到零。」
「他有變瘦呢。」朱麗葉說。
「我們上次見到他的時候,奈森幾乎快死了。」
淘氣鬼忽視這些閒聊,但她感覺比先前輕鬆了一點。塞謬爾說了其他事情,然後肘擊了朱麗葉。茱麗葉只是給出了一道評論,沒有任何抑揚頓挫。
淘氣鬼觀察著他們,以確保沒人拔出任何武器——無論是實際的,或其他形式的火力。就在這時,她的眼睛捕捉到一個模糊的身影。
遠處的一道影子,歇在一棟建築頂部。
「你有感知到她嗎?」淘氣鬼問。
「她?」阿謬問。
「猜你是沒發現呢。」
「有麻煩來了?」
「不知道。」淘氣鬼回答。她讓小芙下到地面,然後正面面對那道人影。她做出誇張的手勢,示意那個人影過來。
那道人影卻沒移動。
「婊子。」淘氣鬼低語。「給我一分鐘。」
她不再壓抑自己的超能力,她能看到其他人的表情發生變化。困惑。
看見這一幕,有點使她難過,但她能看到他們如何團結在一起。那不是最健康的手足關係,但他們仍在一起。總部裡還有更多人。她的家人們。
她轉身離去。大步穿過積雪,穿過兩棟建築間的距離,走上這條最快的路線;她因為角度不同,就停下來,努力利用落下的雪花來判斷是否有糊光,或者是她的眼睛搞錯了。
她花了幾分鐘,但她找到了爬上建築一側牆鷹架的路線。
她踢了一腳雪堆,讓雪落上地面的積雪,然後坐到暗影潛行者的模糊身影旁。她坐穩後,就壓抑了超能力。
她們一起看著傷心小棧那三個孩子,沿著積雪道路走著。
「妳碰他們任何一人,妳就⋯⋯」
暗影潛行者在那句話還沒被說完前,就做出反應。淘氣鬼仍留在原地。距離太近,無法被射中。弩箭需要時間才能有實體。
片刻後,暗影潛行者越過屋頂,停在屋頂上方,指出了武器。
「就像我說的。」淘氣鬼說,沒從那白雪皚皚的山丘森林移開視線。「妳碰他們,妳就會真心後悔的。」
「我是想把妳幹掉。」暗影潛行者說。
「那甚至,更蠢了啊。」淘氣鬼回答。「他們都是很可怕的人,而我認為他們之中有幾人甚至也喜歡我。我是認真說,妳真想捅那種蜂窩?」
「沒差。現況我都不必出手。」
淘氣鬼聳肩。「世界上有這麼多反派,妳卻挑我們?肯定是有個原因吧。」
「有些事還沒了結。」暗影潛行者說。
「攝政的事情?喔,欸,如果妳真的想深入那件事,我們可以感情交流一下欸。幫彼此塗指甲油,玩些睡衣派對的遊戲,我一直都很想試試看呢。我可以談談我有多喜愛他,然後妳可以說說妳有多想殺他,然後我們憐憫彼此的,各式各樣的心痛。然後,如果我們再多喝了幾杯⋯⋯」
淘氣鬼音量減弱。
暗影潛行者一動也不動,十字弓已經對準了她。
「不行?不想玩遊戲?」
「他告訴你了,解釋過了?」
「解釋什麼?不可能吧!妳真的對他有感情?」
「什麼?才沒有!」
「喔。該死的。」
「妳在玩弄我。想讓我失去平衡,還以那種蕾絲哏來嘲弄我。」
「我都會嘲諷所有人,也會開那種玩笑。老天,妳神經也太緊繃了吧。」
「不要表現得像我們是朋友那樣跟我說話,我們之間就不會有問題了。」
淘氣鬼嘆了口氣,看著傷心小棧三人組沿著毫無車輛的道路前進。
「妳把他媽的那個東西戴在手上啊。」
淘氣鬼低頭看著,那個賽揚戰倖存者開始配戴的金色圓圈。
「每次看到那個,我都忍不住把它想成一個靶心。」
「讓妳很不爽?」
「我們沒贏得那場勝利,人們戴上那個鳥東西,就像榮譽徽章似的。我們都是玩偶,都被利用了。」
「是被她利用呢。」淘氣鬼說。
「那才不是她的力量。」
「那就是她。相信我吧。我親自看到了整場戰鬥的發展。」
暗影潛行者轉過頭去。收起了十字弓。 「算了。不值得浪費力氣。」
「讚啦。」淘氣鬼說。「妳知道有多少人低估她嗎?一直到最後。我很高興我被人低估呢。」
「妳是想把我惹毛了。」
「惹毛妳很好玩啊。妳知道,那樣也行的。在最後,妳也是其中一個會記得她的人。也是留下來的、知道概略的故事內容的人。我不認為她是那種會幸災樂禍的類型,但我認為,她會對真實性感到感激,而這也會稍微讓妳惱火呢。」
「那沒讓我惱火。」暗影潛行者說。
「對呢,『未了結』小姐。妳根本沒有沈溺於過去。妳過度思考時,過去也不會讓妳不安,更不會讓妳感覺想揍人呢。」
「那不會讓我惱火。」暗影潛行者說。「妳想繼續把言詞塞入我的嘴裡,我就會讓一根弩箭穿透你的嘴巴。」
「是啊,妳完全不在意呢。」
「我還活著,她卻沒活下來。」
「在妳最後的年日裡,就算妳努力了,也無法做出她那樣的影響力的百分之一吧——而我不認為妳會努力呢。妳是那種,孤獨延續著這種獵人/跟蹤狂狀態的人,挑掉幾個壞蛋,讓妳自己快活,人們也絕對不會為了妳而戴上一個勳章的。」
「那個徽章不是為赫本戴的。」
「可能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看的。」淘氣鬼說。「對不同人來說,有不同意義吧。他們失去地球,倖存後的磨難。不知啦。但對我來說,這讓我想起泰勒,對妳來說也一樣吧。現在,每當妳看到這個,都會讓妳想起她,提醒妳她做了件大事。」
暗影潛行者舉起十字弓,瞄準,但淘氣鬼已使用了超能力。
暗影潛行者呆愣地站在原地一會兒,並將十字弓收套。她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,大聲咆哮,踢飛屋頂邊緣的一團雪,踢起了一陣份量相當可憐的雪花。
憤怒卻無處發洩。
淘氣鬼微笑著站起身,然後走下鷹架。
她在雪中跋涉到那停在一段距離外的車子旁。塞謬爾正靠上副駕駛座的車門。她拇指向後一指,命令他移開。
「什麼?」他問。
「你來開車。」
「我不知道怎麼開啊。」
「那就快點學。」淘氣鬼說。
「到處都是冰和雪。」
「四輪驅動。我不是很在乎要花多久才能到那裡。而且,你也能感應到人,最糟糕的情況就是撞上一面牆壁了。」
「妳說得好像就只不過是撞牆。算了。有什麼原因嗎?」
「我現在處於想看書的心情。」
「看書?」
淘氣鬼聳聳肩。塞謬爾心軟了,就繞去駕駛座,淘氣鬼則爬進她的副駕駛座。兩個小女孩坐上後座。
過了幾秒,他才成功發動汽車。車輛緩慢行駛。十分、十分緩慢。
淘氣鬼抬起雙膝坐著,然後給她自己蓋上一條毛毯,拿出她的電子書閱讀器。迅速確認了一下媘蜜發來的訊息。
要開會了?
「愛紗的遺業。」淘氣鬼說。「就是要成為一個有文化氣質的、超酷炫的超能反派,現在是⋯⋯某某階段了。」
塞繆爾諷刺地評論:「聽到妳這麽說,我就感到放心。妳顯然已經在正確的道路上了。」
「專注看路啊,書呆子。我不怎麼急,我若要成為一個夠強的反派,來匹配原版的攝政,讓淘氣鬼和他成為一對,我就要做到對。我在讀什麼東西?」
「海底兩萬哩。」塞繆爾說。
「瞭了。」淘氣鬼說,但低頭看書的速度太快,快到沒能發現他的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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