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LTC－天映泠然月

#港界城宇宙

　　我試著說清楚這件事，但寫了又重寫，刪了複刪。所以，就寫成故事。

　「我被彼岸而來的那本書碰觸後，才發現整座島都連上ＳＬＴＣ所投射的垂死夢境。」

　　有個叫麥辛米雅恩的高中生，住在一座小島上。這島嶼與東方大陸有著非常深厚的文化淵源，然而多年前，這座島上的主政者向這世界聯盟國提出申請，以全島為規模，進行三位一體ＡＩ的行政完全自動化實驗，配合島國在近赤道洋域所管理的海熱能電力產業的自動化措施，試圖建立一個真真正正的後稀缺社會——讓人民有時間、機會、體力專注於ＡＩ無法取代的人性探究。

　　實驗中，他們創造了ＳＬＴＣ——Standard Language Template Compiler。這不算什麼新技術。起初是為了讓三位ＡＩ更快理解人類語言結構，試圖讓電子人建立語言之外的生存實感才會有這種東西誕生，例如文學語言的使用與現實中的生活。

　　在麥辛米雅恩上高中時，人人身邊必定有ＳＬＴＣ。

　　就算沒有書寫機版的ＳＬＴＣ打字機，手機、電腦等終端裡也會安裝ＳＬＴＣ。它對於普通人而言最重要的功能，就是語言、文句的搜集彙整，提供較常出現的語句，當然，也能拿來當作文書時的語句修正器。

　　隨著人們逐漸習慣在日常中使用ＳＬＴＣ，它也擴大語境涉獵功能，不斷從數百年前的各式各樣舊文本，或在搜尋引擎上爬蟲所找到的新文本，全歸納於ＳＬＴＣ共通資料庫之中。不知從何時候開始，ＳＬＴＣ也加載了翻譯外國語文的功能——只要能在常用搜尋引擎上找到的文本，就能用ＳＬＴＣ弄出同篇文章的完整、通順翻譯。

　　ＳＬＴＣ也能生產出影音的翻譯字幕文件檔之後，大家便迅速改版、更新了所有常用的影音播放器，使ＳＬＴＣ能直接與播放程式互動。之後島上所有譯者都失去工作。過了些時日，再也沒有人對ＳＬＴＣ的字幕，感到特別稀奇了。

　　那些關注ＳＬＴＣ如此猛烈擠入大眾視角的研究者，會發覺這款程式表面上雖屬於政府ＡＩ化的計畫，實際上卻沒人能確切指出開發者或團隊是哪些人。它就是個語言詞彙搜集、分析裝置，加裝了所有其他自主ＳＡＩ所有的自我升級、維護機制——能透過小額廣告金，參與證卷市場將金額滾大，再於網路上標案給人類或ＡＩ寫手，更新ＳＬＴＣ自身的源代碼。這是所有自主ＳＡＩ都有的標準設計。

　　曾有人質問：如果ＳＬＴＣ所彙整出的詞彙成為新的標準語，然後又被政府和其他民間組織的使用與推廣，讓ＳＬＴＣ版國語變得更加通行，也被創作者拿去使用、開發新的文學語彙，這樣的過程難道不能將ＳＬＴＣ歸類成，具有人格的ＰＡＩ嗎？針對這種討論，島國政府很快以「ＳＬＴＣ每個人都能載用，它的資訊量沒辦法擁有人格，充其量只算是稍微複雜了一點的演算法罷了，其他增加的資訊都是附加的介面模組」之類的理由，打消掉相關討論。

　　日復一日，年復一年，所有人都會使用ＳＬＴＣ了。當三位一體ＡＩ行政系統將正式上線時，島國裡的所有ＡＩ也都能透過ＳＬＴＣ，完美地與人類溝通。這甚至在文壇上興起一波，與東方大陸那多元、多語混雜的文化共奏完全不同道路的文學盛潮。

　　少年麥辛米雅恩，今年十三歲，正要上中學。他的興趣是將自己所見、所聞的一切寫成故事，然後試著挑用ＳＬＴＣ給出的極少見文句方案，想拼湊出新的「文學」語言。他十分崇拜那些新潮文學明星，比如大陸港界城的《巨城小愛》，講述著東方大陸以太空港文明的港界城——那異星美感交流的世界——之中，主角全然與洪大潮流毫無關係的公寓愛情故事，但那多重城市歷史感與異質主體交錯，在主角這如此渺小的人類所投射出的視野，是麥辛米雅恩認為，自己這小島國年輕學生所無法理解的壯麗世界的小巧愛情。

　　島國文學裡，麥辛米雅恩最喜歡的作品則是異星鄉土派——將非人性外星表現主義化為ＳＬＴＣ認可的島嶼空間書寫法的，中堅文學派別——的白描略筆愛情故事。其中，以佛利塔斯・伊里斯最為他喜愛。

　　麥辛米雅恩也經常跑鎮上的咖啡二手書店尋寶，有些時候也會見到伊里斯先生與幾個島上的文學健將跑來喝茶聊天。麥辛米雅恩每次鼓起勇氣，想加入他們的話題後，都會被推薦好幾本，已無法在島國內找到的古典文學或外國小說。他每次在自己的終端上啃完文學前輩所推薦的書，滿心期待地跑去和他們討論、交流，卻不知怎地，每次他一講到外國文學，就有人向他投來複雜神情。

　　而在那本小說憑空出世，於島國文化界上下引起一場轟動後，麥辛米雅恩才有些明白，為什麼前輩們會露出那種眼神。他們都不願意提及寫出那部作品的祂的名字，或是祂用島國語言所創作出的那部作品名稱。

　　麥辛米雅恩一如往常，在大家開始討論時，上網找到了作品。那位外星異種是在島國不小的網文平台上發表。創作者欄位上有兩個名字——祂與祂所培育的ＰＡＩ助手。這種肉身人與電子人共同創作早就是常態，但對於本島文學來說仍算是比較稀奇，因為就算大家都會用ＳＬＴＣ作為參考，這就像翻查字典或百科資料庫，沒有人真的會將作為ＳＡＩ的ＳＬＴＣ也列入共同創作者的名字。

　　麥辛米雅恩打開那部作品後，ＳＬＴＣ在他的閱讀器上，跳出一項通知：檢測到大量非常規用法與混合語彙，是否要進行翻譯⋯⋯翻譯ＯＲ旁註翻譯ＯＲ不翻譯？

　　身為個性認真的文學少年，他將三個版本全部讀過。麥辛米雅恩完全沒想道，自己所使用的語言能夠「混雜」。祂的作品在翻譯後十分普通，是隨處可見的奇幻故事，遊走於幻想和世界的邊界，然而一用旁註翻譯解釋的方式閱讀，麥辛米雅恩就察覺到ＳＬＴＣ的翻譯，竟沒能捕捉這樣多彩多樣的細節。

　　至於完全沒有翻譯的版本，麥辛米雅恩認為那的的確確是自己所熟知的本島文學，但老實說，國中生都不會寫得如此混亂。一沒有註釋，就只能讀到一大堆大陸用語，或異文化、外星種族哲學世界觀，讓人有看沒有懂。

　　最令麥辛米雅恩感興趣的，是他以前都不知道⋯⋯ＳＬＴＣ有旁註功能！那如此說來，以前自己所讀過的外國文學，全都並非以ＳＬＴＣ的本島語言寫成？麥辛米雅恩點開了不怎麼熟悉、操作起來稍微沒有其他介面那樣通順直覺的設定版面，開始重新探索自己早已用ＳＬＴＣ譯文所走過的文學道路。

　　麥辛米雅恩感覺，自己與祂，似乎走得更近了一點點。

　　《巨城小愛》是我想寫的故事之一。我常常這樣——寫出一大堆關於世界觀的設定，在創意上相當很有趣，最後卻發現故事的主要活動空間／敘事範圍，和其他東西一點關係都沒有。

　　這就是世界觀先行的創作法的壞處呢。但相反來說，我也因此能試玩ＳＬＴＣ這種概念。ＳＡＩ和ＰＡＩ世界用《艾比斯之夢》的分法——希望我沒記錯，畢竟另一個長篇連載企劃也是這樣分的。大家覺得呢？ＳＬＴＣ能吸引你嗎？

　　說些老實話吧。如果台灣真能弄出中文ＳＬＴＣ，我會毫不猶豫，直接拿來用。它能加快創作速度，也能讓我節省許多力氣。就如這篇故事中名字沒出現的那個外星人也使用ＰＡＩ助手輔助創作。ＡＩ這種東西，將能使人們專注在「真正重要」的事情上，不用白不用。而真的想玩創作，有了初稿，修改起來當然會更容易。

　　想想，有多少能寫出好文字，卻沒時間寫作的文學教授，能受益於這種技術？

　　想想，那些因為不敵市場機制但也才華洋溢的創作者能用這種技術，將創作這種「生產」過程加速到什麼程度？

　　ＧＰＴ—３就有這種潛能。當然，這套演算法沒辦法像ＳＬＴＣ那樣自我維護、更新，更沒法理解使用語言的「人類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、什麼樣的創作狀態。當然，ＳＬＴＣ既然可以直接輔助文學創作，肯定是有一定程度智能，這方面會衍生出倫理論題。但不管怎麼說，這兩樣東西之間的技術差距，並不小。

　　會寫這篇故事是源於，我認為台灣人對「支語」這件事，有著非常奇妙的反感。我可以理解情感上或生理上對中國有過敏反應，這就像性癖嘛——是性癖的正相反。但在我一問之下，有位也搞翻譯的學長和我捕捉到相同笑點⋯⋯對支語這麼敏感，請問，這是在追求什麼樣的「純粹」台灣語文？